四颗子弹有三颗都击中了樊仁的身体,但只是让他前行的步伐缓了一缓,这家伙竟然彷如无事的靠近。

那距离他最近的其中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被樊仁一把抓住。

这警察临危不惧,手枪抵着樊仁的肚子一连开了三枪,打的是同一个地方,最后一枪击发时,子弹已经将樊仁的身体都贯穿,射进了后面的铁栅栏内。

但樊仁不仅感觉不到疼痛,似乎中了子弹对于他来说的影响并不大。

这一幕对陈筱和叶伦来说再熟悉不过了,这明显就是半僵之人。眼前的樊仁,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转变为了半僵之人。

凭借着一时之间肾上腺素的飙升以及其他未知药物的作用,他不惧子弹,不惧致命伤,力量也大的离奇!

在身中数枪之后,他依然抓着这名警察徒手就将对方的半只手臂拽断,鲜血淋漓。

这警察失声痛叫,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樊仁一步上前,膝盖往前一顶,将这断臂警察顶趴在地,随即一脚踩在了对方的脑袋上。

那颗脑袋瞬间变形,这警察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而在此过程中,樊仁的身体又中了两枪,其中一枪是叶伦所击发,子弹直接射进了樊仁的心脏,但他却依然行动无碍。

只见这家伙将抓着的那只断臂反过来,半蹲下去,这断臂的手掌被他摆放成了食指朝前指出、其他手指弯曲的姿势,指向前方的陈筱、叶伦和另一名穿制服的警察。

“骨指!”陈筱见状一惊。

同时就见樊仁嘴巴微张,似乎有气体从其口中散发而出,但闻起来却无色无味。

“快憋气……”

陈筱顿时醒悟,在进入警局的时候樊仁的身上没有搜到任何药剂,是因为这药剂已经提前被他吞服下去,可能药剂外面包裹了一层外壳,而现在那层外壳被胃液融化,使得药剂气息从嘴里直接喷发了出来。

她只来得及说出三个字,忽然眼前一花,已经受到了影响,就见樊仁直接消失不见,竟然“隐形”了。

同时自己身旁的叶伦,竟然一张脸换成了父亲陈友良的模样,指着自己狠狠地骂道:“死丫头,烂泥扶不上墙,不管你再怎么努力还是没有儿子强!你怎么不是儿子?永远都不要再回来了,老子不想再看见你,滚——”

话刚落,惊恐交加的陈筱感觉脖子一紧,已经被樊仁的双手狠狠地掐住。

不过在陈筱看来,则是自己的父亲在掐着她。

另外一边,叶伦伸手往自己脸上胡乱抓扯,一边喊道:“我怎么变得这么丑,我是谁?这是谁的脸?”

那另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则是将手里的枪口缓缓调转,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此时距离樊仁忽然暴起只有十秒不到。

下一秒,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在樊仁耳侧炸响:“滚远点!”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女子在说话,但又更像是一个男子正捏着嗓子在学女生讲话。

话声出口的同时,只见一只手伸过来,将掐着陈筱脖子的手腕死死的扣住。

一股与樊仁此刻不相上下的力量来袭,将樊仁的手硬生生的掰开。

樊仁似乎有些惊异,因为他发现这人看得见自己,当即微微侧身,对着这人一把抓去,同时终于看见阻止自己的人是谁了。

只见段文身形扭捏的原地转身,避过了樊仁的一抓。

他借着转身的机会,将陈筱腰间的手铐、叶伦的手铐迅速拿出来,将他们的双手分别拷住,不让这两人因为幻觉而做出危险行为。

同时段文一脚踢飞了那下一秒就要扣动扳机的警察的手枪。

这名警察受到的幻觉影响似乎更深,手枪掉落使得他恼羞成怒,对着段文扑去。

段文闪身到他身后,同样抽出其腰间的手铐,以最快的速度将他反手拷了起来。

就在此时,樊仁看准时机,对着段文的肚子就是一拳。

强大的撞击力使得段文直接飞出去,重重的撞在身后的铁栅栏上,将至少四五根铁栅栏撞得凹陷进去。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自言自语道:“孩子他爸,我打不过他,你来!”

刚才要不是段文急着让自己的父母人格出现,母亲也不会第一时间就出来,因为在段文的心里,母亲的出现几乎是最自然、也是最快的。

就在赶来的前一刻,段文推测出了樊仁的想法,这家伙的确已经不再是樊仁,从他给郝志峰医生下药那一刻开始,就一直是樊恬的人格占据了主导,直到现在。

至于樊恬的人格,的确是因为郝志峰的测试题将其完全激发出来的。

那个时候的樊恬还是被动的,不过现在她则完全占据了主动。

樊恬知道有郝志峰在,她不可能还能完美隐藏,所以已经断了后路,杀掉郝医生,然后再佯装被警察逮捕,而在此之前,这家伙提起服用了自己研发的药剂,并且将身体也转变为了半僵之躯。

她默默等待的就是这一刻,进入警局,将陈筱、段文、叶伦乃至其他一直追捕自己的警察干掉,能杀多少是多少,哪怕将最主要的这几人杀掉也够本。

这些警察一直在阻止她复仇,这已经让樊恬无法再忍受下去,其仇恨也完全转移到了警察的头上。

而段文在最开始的推测中一直没有连接上的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即便以樊恬的人格被逮捕进来,可这里是警察局,到处都有枪,她想要报仇都无法办到。

换句话说,樊恬肯定已经有办法在即使到处是携枪警察的情况下,依旧能够报仇。

而除了将自己转变为半僵之躯外,段文暂时也想不到其他更好的办法了。

刚刚在办公室里段文曾检查过樊仁被警方收缴的手机,从其手机浏览器里发现樊仁最近正在阅读的一篇最新的小说。

《撕裂苍穹》,故事的主人翁因服用过量兴奋剂产生变异,变得力大无穷,全身肌肉胀裂,刀枪不入……

而这正是樊仁将自己引入书中的角色,这家伙成功将自己代入到了该角色中,利用樊恬的人格在撕裂苍穹主角之间无缝切换。

对于多重人格占用一具身体这种事,他再习惯不过,甚至已经得心应手。而此刻的《撕裂苍穹》中角色,就相当于是他体内的第三个人格,一个利用药物和骨指术的心理暗示建立起来的临时人格。

骨指术,说是诅咒,其实这是一种可以将目标的贪婪、仇恨、恐惧以及种种**无限放大的心理暗示。

将最关键的一环想通后,段文知道隐藏起来的樊恬随时都可能会暴起发难,审问他的陈筱、叶伦等人多半有危险。

如果要救援,最好的办法是将自己梦游症中的人格逼迫出来,但此时情况危急,想要立刻睡着是完全不可能的。

他想过对着门框一头撞晕自己,不过现实情况是不一定会晕,也有可能只是晕一会儿就会因为疼痛而醒来。

所以段文花了一点时间在陈筱的包里找到了特效安眠药,这是上次在抓捕冰上姐妹花时,陈筱特意为他准备的特殊安眠药片。

那次服用两颗后就使得父亲的人格成功出现,这一次为了保险起见,他直接服用了三颗。

因为情况危急,加上内心感到紧迫,母亲的人格首先出现,以极快的速度赶到了拘留室大楼,而此时警报声刚刚响起。

“可能有麻药、迷幻药等药剂侵入!在佩戴好防毒面具以前,暂时不要上楼。”段文在跑上楼时,尖着嗓音高声提醒。

话一落,他就在其他准备赶上去支援的警察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消失在楼梯间内。

此刻段文母亲的人格受创后,她立刻喊出了一句,并且全身猛地一阵抽动,下一秒睁开了眼睛,那双目光已经变得深邃、沉寂。

樊仁没有停留,对着他的脑袋就是一记右拳打来,小臂青筋暴起,在皮肤下一根根蜿蜒开来,仿佛正在蠕动的蚯蚓。

这个拳头坚硬异常,一拳下去,怕是连段文身后的铁栅栏都要悉数断裂。

段文灵活的转身,两手盘在铁栅栏上,迅速在上面侧翻了四五下,而樊仁也接连在他后方打出了四五拳。

每一拳都没击中他,只是击中了铁栅栏,而一拳过后,这铁栅栏至少就有两根断裂。

将段文逼到了墙角,樊仁一声暴喝,此刻他的人格依旧由樊恬占据主导,但是是通过《撕裂苍穹》主角的人格表现出来。

眼见段文无法再躲避,樊仁更加凶猛的一拳对着他的脑袋砸去。

段文面对气势汹汹的樊仁,他身体一缩,樊仁的拳头从其肩膀上擦过,击中了部分皮肉,不过下一秒,段文的拳头却由下而上直击樊仁的下巴。

嘭的一下!

被击中的樊仁,双脚离地,脑袋高高仰起,意识瞬间迷糊。

段文当即扑上去,对着他的脑袋狠狠地又是几拳,然后伸手抓住旁边已经断裂的铁栅栏条,猛地一掰,掰断了有手臂那么长的一根,两手用力,铁栅栏条也瞬间变形,准备用这栅栏条将樊仁的双手箍住。

不过在栅栏条还没有箍紧对方的双手时,樊仁已经凭借着蛮力挣脱出来,对着段文的肚子一脚踹出。

段文直接撞破了拘留室的门,跌落到走廊外。

下一秒,站起身来的樊仁右手抓着一根断裂的栅栏条从撞破的门口处疯狂冲出,对着段文的额头插去。

段文伸手一档,手掌被栅栏条瞬间穿透,他一把捏住了樊仁握着栅栏条的拳头,任凭手掌被戳穿,另一只手一拳狠狠地击在樊仁面部。

樊仁的鼻子眼睛齐齐飙出鲜血,可见他的半僵之体并没有完全转变,至少血液还没有枯竭。

樊仁双眼血红,一声低吼,抓着栅栏条的手猛地一抽,将栅栏条从段文的掌心抽出,反手就将段文给抱住。

同一时刻,那栅栏条掉在了地上。

段文被他抱住后,感觉自己的身体被迅速箍紧,随即脑袋后仰蓄力,往前狠狠的一撞,嘭的一下,樊仁的额头微微凹陷进去,发出了骨裂声。

而段文只是脑袋有些红肿。

此时樊仁不管不顾、整个人都已癫狂,而且他或许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嘴里涌出鲜血,抱着段文死不松手,抵着他往距离最近的走廊尽头冲去。

那走廊尽头处有一扇窗户,离地一米多高。

两人轰的一下撞了上去,窗户瞬间破碎,连带窗棂全部碎裂,往楼下掉落,就连窗户下方的部分墙壁石砖也都被撞开,纷纷往楼外落下。

段文无法控制身形,被樊仁死死的抱着,两人从五楼一起摔了下去。

在此过程中他能听见樊仁的下巴贴着自己的肩膀,在耳边发出野兽般的低吼,风声同时从两耳旁呼啸而过。

“不能……伤到小文!”

这是父亲的人格闪现出来的最后一个念头。

段文伸手主动抱住了缠着自己的樊仁,右手猛地一用力,身体同时扭转,原本在下方的他迅速转到了上方,身体微微拱起,形成了一个缓冲的角度。

下一秒两人轰然落地。

段文立刻感到胸口传来疼痛感,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提起拱起来,所以此刻距离樊仁的身体稍微有段距离,而正是这段距离,只见那最先掉落到地面的两根呈夹角的窗棂,其中一根正好直立而起。

直立起来的断裂窗棂从樊仁后背穿过,又从其前胸穿出,尖锐的一端又有很小一部分插入了段文的胸前皮肉中,这才使得他感到微微疼痛。

不过这一点皮肉伤根本不算什么,远远比不上樊仁此刻被穿了个通透。

樊仁将段文的身体依旧抱得很紧,但已经明显没有刚才那股力量强大。

段文想要伸手掰开他的双臂,却发现自己右臂已经断了,只能用左手反手过去,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抠开了樊仁几乎僵硬的手。

不多时大量警察靠近,这些警察也都听从了段文刚才的建议,距离较近的全部戴了防毒面具,而没有防毒面具的警察也暂时不敢靠近。

段文只感到全身酸痛无比,抠开了樊仁的手后,他一个侧身,倒在了樊仁的身旁,再也无力移动。

而此时的樊仁那双原本凶狠、恶毒、癫狂的目光开始慢慢变化,脸上的凶戾表情逐渐收敛、消失,眼神变得有了一些清澈。

段文知道,这是他的回光返照。

樊仁那清澈的眼神一直仰望着天空,仿佛看见了什么。

不多时,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了四个字。

“妈……妈,等……我……”

清澈眼神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浑浊和浓浓的不解,这是樊仁的主人格归来。

他发出痛哼,努力想要抬起脑袋察看自己的伤势,但还是无法动弹,只是嘴唇轻轻的动着,不知道说了什么。

只有距离他最近的段文依稀听到了一句话。

“姐姐,我现在……能……能上天国了吗?”

眼瞳中的色彩迅速流逝,逐渐定格,樊仁在呼出最后一口气后,因为体内药物的作用,身体很快变得僵硬。

注视着这一幕,段文的内心在颤抖,虽然知道樊仁只是一个人,但此刻他却有种感觉,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眼前的这人在自己面前死了两次。

第一次是希望与羁绊,而第二次,才是他自己。

这个时候,段文才发现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消失,而自己也已经醒来了,但离奇的是刚才的所有遭遇他都记得,根本就不像是在做梦,仿佛就是他自己的主人格在经历着这一切。

……

樊仁的尸体被清理运走,经过解剖,在他的胃里发现了还没完全融化的一层特殊隔膜纸,里面包含了少量还未挥发出来的药剂。

结合这些药剂,以及专家组在私人医院药剂实验室里找到的残留物,他们很快研究出了第一剂解药。

将解药注入郝志峰医生体内后,果然遏制住了转变,随即第二剂解药被很快研发,在遏制了转变的基础上,中和了郝志峰体内药物,这位心理学专家的身体也终于开始恢复。

……

东古市一医的住院大楼天台。

天色微明,凉风习习。

段文手臂绑着绷带,手掌也被药棉压得结结实实,与陈筱坐在一起,凝视着眼前这个逐渐苏醒的城市。

他的脸上原本鼻青脸肿的,但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只是有些淤青还没有消褪。

相反陈筱看起来精神不错,在拘留室中遭受的致幻剂褪去后,以她的身体素质很快就恢复过来,这段时间也一直在医院照顾段文。

两人一时之间都没有说话,看着远方那一抹正在升起的霞光,欣赏着朝霞反射在一栋栋大厦上所形成的金芒。

“诶,你说,樊恬到底死没死?”陈筱不知在想着什么,目光盯着远方忽然问道。

段文摇了摇头,嘴唇微张,但微微一顿之后,反问:“你说呢?”

“我希望……她还活着,只是悄悄地藏起来了。”陈筱抿嘴道。

段文侧头看着她,片刻后轻声道:“嗯,她肯定还活着,而且是快快乐乐的活着。”

陈筱笑了。

不过笑着笑着,段文发现她的眼睛变得晶莹湿润。

“你的父母人格,和樊仁的姐姐人格,一样吗?”她问。

“一样。”这一次段文回答的很确切,还重重的点了点头。

“为什么?”陈筱不解。

“因为……”段文把目光移向远方,看着那初升的半轮红日,缓缓道:“那都是爱吧。”

陈筱的神情变得落寞:“但是你的父母人格在治愈你,而他的姐姐人格却让他变得越来越糟糕。”

“可能是因为遭遇变故时的樊仁年龄太小了。”段文道:“我们在一生中某个猝不及防的年纪里,一些毫无征兆的意外会突然来袭,不管是让人欣喜的,还是悲痛的。而除了接受,我想不到自己还能做什么。不过现在我似乎想通了,既然都是凡人,或许负重前行就是我们最好的选择。”

“负重前行?”陈筱喃喃自语,思绪飘浮,似乎又想起了她自己。

慢慢地,她的脸上有笑容浮现,目光转动,跟着段文看向城市另一端那轮正在升起的初阳。

(全书完)